无线网络演进
7 个阶段,按规模从小到大;每一阶段都从「上一版什么撑不住了」开始。
① 1G · 模拟蜂窝
每站约 56 路话音 · 198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 1G 用小功率小区+频率复用取代单塔大功率:隔开足够远的小区复用同一组频率,站点回传到移动交换局 MTSO(后来的 MSC),由它分配信道、下令切换、接上 PSTN。话音是模拟 FM,控制信道已是数字 FSK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 先声明前提:1G 的「上一代」不是另一代移动网,而是蜂窝之前的单塔中继台(MTS 1946/IMTS 1964)。机制是一座几百瓦大塔覆盖全城,一条信道被一通电话占用,全城就少一条 —— 容量就等于信道数,一个城市十几条。1976 年纽约 IMTS 的常引口径:几百付费用户、几千人排队,同时只能通十几路。要扩容只能要频谱,而新频段 1970 年从 UHF 电视划出后卡在十年规则制定与诉讼,1981 年才有蜂窝许可规则。
- ★★★ 最反直觉的一点:1G 之后,容量不再只由频谱决定,而主要由小区数量决定。把功率降到只够覆盖自己,隔开 D=R√(3N) 就能复用同一组频率(AMPS 常用 N=7,每站名义约 56 路话音);扩容靠小区分裂,半径减半、小区数×4。但增益低于四倍:每小区信道越少,中继效率越差(56 路在 2% 呼损下约 45 Erlang,拆成四个 14 路明显下降),再加站址成本与同频干扰底噪,分裂有经济与物理下限。这个复用系数 7 正是 2G 要接着攻的点。
- ★★ 最该纠正的误解:说 1G 是模拟制,指的是话音(业务)信道用模拟 FM,别读成全程模拟 —— 接入、寻呼、信道指派走 10 kbps 数字 FSK 控制信道,blank-and-burst 只用于通话中的切换与功控。但这条数字管道定长、容量极小,撑不起用户业务。真正致命的是身份:ESN/MIN 明文发送,原始 AMPS 没有挑战-应答鉴权,抓下来就能烧成克隆机(1995—1996 年美国年损约 5–6.5 亿美元);话音侧 FM 解出来就是声音,没有比特流可加密。
② 2G · 数字化
理论峰值 ~474 kbit/s · 1990~200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 2G 把空口变成数字比特流:手机(设备)+ SIM(身份)经 Um 接入 BTS,BSC 集中管无线资源与切换,MSC/VLR 走电路域接 PSTN。★★ 2.5G 起核心网长出 SGSN/GGSN,分组域第一次与电路域并存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先接上 1G 页给过的口径:整通电话独占上下行各一个 30 kHz 信道,2:1 压扩器只改善信噪比、不省带宽,通话中一点带宽都复用不出来,AMPS 每站名义上约 56 路话音;切换测量全在网络侧、由 MTSO 下令改频;ESN/MIN 在控制信道明文发送,抄号即克隆。★★★ 根因是同一个 —— 波形还是模拟的:没有可压缩的编码层,也没有可运算的比特流。★ 补一个 1G 页没给的口径:FM 要约 17 dB 载干比,复用只能松到 N=7。
- ★★ 最容易算错的是「数字化省带宽」。GSM 全速率把话音压到 13 kbit/s,200 kHz 载波切 8 个时隙,每通话摊到 25 kHz —— 比 AMPS 的 30 kHz 只省一点,而 TACS 本就 25 kHz、NMT-900 甚至 12.5 kHz,这一项等于零增益。真正的倍数来自纠错编码把干扰门限压到标准约 9 dB(实际规划常留 ~12 dB),复用才从 7/21 收到 4/12、3/9,跳频下可到 1/3。★★★ 省的不是比特,是载干比余量。
- ★★★ 两把刀要记住。一是 SIM:身份从设备里抠出来,IMSI 与 Ki 不出卡、A3/A8 在卡内算,号码登记在 HLR —— 所以换机不换号、预付费即开、漫游靠 IMSI 的 MCC/MNC 找归属 HLR;IS-95 把身份烧在机身,那边就没有拔卡换机的习惯。二是 GPRS 换的是交换机制(按 20 ms 无线块分配、按字节计费),EDGE 只换速率、没动架构。★ always-on 不等于一直占无线资源:上下文常在,资源按需分配。
③ 3G · 分组化
R99 384k→HSPA 1~3M · 200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★★ 3G 只换接入侧:Node B 加 RNC、5 MHz 扩频空口;CS / PS 双域核心网沿用 2G 的 GPRS。好用的是 HSPA —— 共享信道、2 ms TTI、调度与 HARQ 下移 Node B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★★ 先说顺序:WCDMA 1998~1999 年定标,早于 GPRS 商用 —— 3G 不是被 GPRS 逼的,驱动是 IMT-2000 规划、语音容量见顶和新频谱;真被体验逼出来的是 HSPA。★★★ 上一代只给了峰值约 474 kbit/s,那是 8 时隙全给一个人的算法值。真机制是预留:200 kHz 载波切 8 时隙,一路通话独占一个 TCH,从拨通到挂机不放(DTX 也不放时隙);分组数据借的时隙,一忙就按语音优先收回。
- ★★★ 最容易搞错:3G 新增的只在接入侧 —— Node B、RNC(BSC 的后继者)、5 MHz 扩频空口。核心网是继承的:CS / PS 双域、SGSN / GGSN 都是 2G 的 GPRS 建好的,一套核心网同时挂 2G BSS 与 RNC。所以「拿到 IP 不等于占着无线信道」的功劳属于 GPRS,3G 加的是 CELL_PCH / URA_PCH 低成本驻留态。★★ 3G 也不等于 CDMA 扩频,EDGE 按标准也算。
- ★★★★ 记住:让 3G 可用的是 HSPA,不是 R99。R99 的 2 Mbit/s 要多码、吃掉大半码树,商用网几乎不给;2.1 GHz 起步,边缘常不如 EDGE。HSPA 把数据搬上共享 HS-DSCH、TTI 缩到 2 ms、调度和 HARQ 下移到 Node B,2008 年前后实测 1~3 Mbit/s、RTT 70~150 ms。★★★ 3G 先到顶的是连接建立次数:RNC 控制面与 Iub 信令先满、用户面还空一半 —— LTE 撤掉 RNC 就为此。
④ 4G · 全 IP 扁平化
峰值 ~150 Mbps · 201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★★★ 全 IP 的扁平网:eNodeB 自己调度、经 X2 谈切换,RNC 一层撤掉;EPC 只剩 MME 与 S/P-GW;空口 OFDMA+MIMO。★ LTE 没有电路域,语音靠 VoLTE 或回落 2G/3G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★★★ 先摆前提:这里的 3G 连 HSPA+一起算,不只是上一页的 Rel-99。WCDMA 是码分,全小区共享一块 5 MHz 载波、靠码区分:下行 OVSF 码本来正交,被邻区与多径打掉;上行各用户异步、码间本就不正交,直接互为噪声,容量是软的、小区会呼吸。码片仅约 0.26 µs,城区多径就在这个量级,正交性在接收端即散。★ CDMA 不是不能快,是不能便宜地变宽:HSPA+2010 年前后靠多载波追到 42 Mbps 量级,也只是把管子并起来。
- ★★★★ 最反直觉的一点:LTE 自身没有电路域。承载从头到尾只有 IP,MSC 没有对应物,语音降级成 IP 上的一个业务 —— 这就是 VoLTE(IMS 做信令,话音走 QCI=1 的保障承载)。但 2010—2013 年商用的 LTE 大多没开 VoLTE:打电话靠 CSFB 借 2G/3G 电路域,离开 LTE 靠 SRVCC 切回,早期「一打电话就掉 3G」由此而来。★ 另一处易错:上行是 SC-FDMA 而非 OFDMA,为省功放。
- ★★★ 两条马上能用。一、150 Mbps 是写在 UE category 里的小区共享理论峰值(Rel-8,20 MHz+2×2),不是你的体验;载波聚合只把管子并起来,不改善任一根管子的信噪比。二、TD-LTE 不是中国另立的标准:TDD 帧结构自 Rel-8(2008 年冻结)就在 3GPP 里,与 FDD 同一套物理层,只是双工不同;国内的贡献是推进 TDD 分支、建成规模最大的网(2010 年代末,基站百万量级),非另立、也非最先。
⑤ 5G · 拆开一张网
实测 0.1~1 Gbps · 202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★★ 5G 的改造是拆:gNB 拆成 CU/DU 与 AAU,核心网拆成服务化的 NF(SBA),控制面与用户面分离,UPF 位置可选、可下沉到边缘让 MEC 贴着落地;速率来自更多 Hz 与更多空间流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★★ 先把前提说清:4G 页上给过的口径只有峰值约 150 Mbps 和一个集中的 P-GW 锚点。4G 的控制面与用户面本就不在一个盒子里(MME 与 S-GW/P-GW 分开画),真正卡住的是 P-GW 自己:会话控制与策略执行(PCEF)和转发合一,锚点不可分、不可移,所有流量必须绕回它才出网(Rel-14 的 CUPS 才拆开,少人部署)。速率也见底:单链路在给定 SNR 下每 Hz 的比特数已逼近香农极限,再快只能靠更多 Hz、更多空间流、更密小区。
- ★★★★ 最反直觉的一点:时延不是在空口赢的。光在光纤里每 100 km 单向是 0.5 ms,绕到 500 km 外的集中锚点先赔约 5 ms 来回,空口再省也补不回来。5G 的解法是结构性的:控制面与用户面彻底分离,UPF 是位置可选的网元,由 SMF 用 N4(PFCP)远程配置,可下沉到城市、园区,MEC 贴着它落地,本地流量从 N6 就地出网。切片同理,是核心网与端到端那层的隔离,不是空口低时延技术。
- ★★★★ 三条马上能用的判断。① 看 SA 还是 NSA:NSA(国内 Option 3x)里 5G 只是挂在 LTE 下的辅节点,核心网仍是 EPC,速率是真的,但 5GC 侧的能力一个都没有:SBA、端到端切片、VoNR。② 没有毫米波也是真 5G:FR1 与 FR2 都算 5G,大陆公众网至 2025 年底无商用毫米波,国内靠 n41/n78 中频打底,站数数百万量级。③ 5G 不一定省电:每比特能耗降了,但 64T64R AAU 满载在千瓦量级、站又更密,总电费上涨。
⑥ 6G · 研究中
目标 50~200 Gbps · 203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★ 6G 没有标准,只有框架:ITU-R 的 IMT-2030(M.2160,2023-11)给出场景与能力区间,自称研究目标值;3GPP 自 2025 年在 Rel-20 研究,首版规范预期 2029 年前后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 先说清前提:上一页 5G 的图里没有卫星、没有 AI、没有感知的盒子——那不是画漏,在 5G 里这三样还不是网络结构的一部分。5G 撑不住的也不是速度(5G 页给的是实测 0.1~1 Gbps):它的图上毫米波是单独一层小站,只能当热点,主力覆盖始终是 3.5GHz 中频;而中频频谱效率已逼近 Shannon 极限,再加 MIMO 层数与新编码,边际增益趋零。★★ 容量要涨只剩新频谱与空间复用两条路 —— 这才是 6G 被逼出来的地方。
- ★★ 最反直觉的一点:6G 不是往更高频走。太赫兹有频谱(WRC-19 在 275~450GHz 标识约 137GHz),但 300GHz 同距离路损比 3.5GHz 多约 39dB,水汽吸收晴空里就有每公里几十 dB 量级,单这一项把链路压在百米内;功放仅几十毫瓦,ADC 功耗每多 1bit 约翻倍。太赫兹只适合数米到数十米的短距与感知。6G 主力反而往下退到上中频 FR3(焦点 7~15GHz):能复用现有站址,又有带宽。
- ★★ 两条立刻能用的判断。一,卫星补的是覆盖不是容量:直连手机形态下(运营商低频段、十几 MHz 带宽),一个波束覆盖几百公里、共享吞吐十几 Mbit/s 量级,就是一个地面小区的水平,与 Ka 频段碟形终端不可比。二,峰值不是体验:M.2160 的峰值 50~200Gbit/s 与体验速率 300~500Mbit/s 差两个数量级。★ 还有,6G 说不重建一张网,指站址、频段与 5GC 架构可复用,空口仍是新制式。
⑦ 星链 · 另一根轴
实测 RTT 25–60 ms · 2020 年代
这一版架构:★★★ 星链不是第七代,而是与 4G/5G 并行的另一根轴:接入点搬到 550 km 低轨,数千颗星加星间激光,覆盖立不了塔的海面与极地;星上多是转发器,调度仍在地面关口站,单位面积容量比地面低三到四个数量级。
上一阶段什么撑不住了
- ★★★ 先把顺序说清:这一段不是第七代,而是与 4G/5G 并行的另一根轴——6G 段那颗直连手机的 NTN 卫星,正是这根轴反过来被蜂窝吸收的结果,蜂窝要到那一步才把无塔场景写进标准。★★ 1G~5G 每一代都共用一个前提:覆盖内存在一座有站址许可、有回传、有供电的基站;频段越高小区越小、站越密,站址依赖只会更重。所以在海面、荒漠、极地这类立不了塔的地方,代数从 1G 推到 5G,可用带宽依然是 0。
- ★★★ 最容易搞错的是搬上去的究竟是什么:Ku 宽带业务的卫星基本只是转发器,调制解调与调度仍在地面关口站;真装了一台 LTE eNB 的只有直连手机那条线。★★ 第二个坑是时延口径:GEO 纯传播来回约 477 ms 起、实测常见 600 ms 以上,550 km 只剩约 7 ms,端到端实测 25–60 ms——纯传播差约 65 倍,体验只差 10–20 倍。★ 几何的代价:一颗星过顶只几分钟,终端最快每 15 秒被重分配一次星或波束——反向的蜂窝切换,用户不动,基站在飞。
- ★★★ 马上能用的纪律:分清规划、ITU 申报与在轨三个口径。中国星网 GW 约 1.3 万颗出自 2020 年 ITU 申报,千帆约 1.5 万颗主要是企业分期规划;截至 2026 年 9 月千帆在百颗量级、GW 在数十颗量级,Starlink 在轨七八千颗量级。★ 抢发源自 ITU 规则:按收到日期定协调顺位,而非分配所有权,另有首星 7 年内启用等里程碑考核。★★ 但别推成替代地面网:一个波束照亮几十公里才复用一次频谱,单位面积容量低三到四个数量级。